評論｜楊麗萍經典舞劇《孔雀》登陸武漢琴臺大劇院 東方美學盛宴啟幕

發(fā)表時間：2026-01-07 來源：湖北文藝微信公眾號 作者：劉祖慧

孔雀，是著名舞蹈藝術家楊麗萍傾注生命塑造的經典舞臺形象，從《雀之靈》的“形神兼?zhèn)洹?，到《孔雀》對生命與愛的深邃敘事，她以身體為筆，舞臺為卷，用極致的東方美學語言，一次次觸動觀者心靈，成就了一場場超越視覺的藝術洗禮。2026年1月23日至24日，“孔雀”將再度翩躚而至，在武漢琴臺大劇院上演。

《孔雀》是楊麗萍擔任總編導的舞劇作品，自2012年首演以來，市場反響熱烈，曾一度位列中國演藝票房排行榜榜首。?該劇融合現代舞、民族舞與芭蕾舞元素，以春、夏、秋、冬四季輪回為敘事脈絡，通過“孔雀”“烏鴉”“時間”等意象化角色展現生命與愛的主題。

“時間是不存在的，如果沒有我們；時間是存在的，因為我們?！睏铥惼嘉鑴　犊兹浮返拈_篇箴言，為四季輪回的舞臺故事錨定哲思基調，更如一道穿堂而過的光，回敬了那些曾甚囂塵上的偏見。與“孔雀”作比較的是“烏鴉”。舞臺之上，烏鴉以搶奪的羽毛標榜美；舞臺之外，“烏鴉們”用偏執(zhí)的尺規(guī)評判藝術——而孔雀，依循自己的生長節(jié)奏，書寫對時間最優(yōu)雅的作答。

《孔雀》的核心張力，嵌套在一場關于“羽毛”的爭奪與辯白之中。一方是以孔雀所代表的“自然之理”——那是萬物生息、陰陽交泰、生命隨季節(jié)赤裸綻放的本真法則。另一方，則是烏鴉所執(zhí)掌的“占有之力”——它源于欲望的匱乏，試圖通過掠奪與囚禁來填補內在的荒蕪，并粗暴地定義何為“美”。

當烏鴉扒下雄孔雀的尾羽強行披掛于身，僵硬地抖動那不屬于自己的璀璨時，一場美學的劫持便完成。這并非簡單的善惡對抗，而是“兩種存在邏輯的慘烈交鋒”：一種堅信美由內而外生長，與時光共生；另一種認定美可由外而內占有，與權力共謀。

雄孔雀被剝羽后的那段獨舞成為全劇最悲愴的控訴。當所有外在的華美被剝奪，舞者以徹底赤裸的軀體，展示著脊柱如龍骨般不屈的起伏，肩胛如困獸般掙扎的顫動。此刻，美不再依附于任何裝飾，它回歸為純粹的生命力本身，一種“向死而生”的凜然宣言。這近乎殘忍的呈現，是對一切企圖從表面定義、占有美之行為的終極反駁：你們奪走的只是羽毛，而真正的孔雀，你們無從剝奪。

《孔雀》另一重精妙在于，它將藝術創(chuàng)作中為模擬自然而進行的極致的形神雕琢——全部推至“前臺”，哪怕有時關于“裸露”的爭議與偏見構成了劇外另一重嘈雜的舞臺。

楊麗萍對此的沉默，與舞臺上雌孔雀被囚禁后的反應形成了互文。她不解釋，不辯白，如同被囚的孔雀仍在籠中梳理羽毛，保持起舞的本能。這種沉默并非屈服，而是一種更高級的對話：與時間對話，與藝術本質對話。她將解釋的權利讓渡給四季輪轉，讓渡給每一次幕起幕落間，觀眾目光的沉淀與覺醒。前臺展現的是生命經由極致錘煉后綻放的幻美，而劇外舞臺則暴露了觀看者自身的局限與時代審美的荒蕪。

烏鴉的可悲，正在于他無法理解這種美只能孕育、無法掠奪的本質。他囚禁雌孔雀，以為掌控了美的源頭；他披上雀翎，以為獲得了美的身份。這恰是所有偏見的核心邏輯：企圖用簡化的、固有的框架，去囚禁無限生長的、復雜的事物。劇中的烏鴉與劇外的某些聲音共享同一種精神底色：對自身無法理解之美，第一反應不是仰望與學習，而是貶損與占有。

通過雙重結構，《孔雀》最終在觀眾面前立起了一面巨大的雙向鏡。它既映照舞臺，也映照觀眾席。

我們憐憫被奪去羽毛的雄孔雀，可是否也在生活中，默默認同了那些以“得體”“規(guī)范”為名，對獨特靈魂與天然表達進行“拔羽”的行為？我們鄙夷烏鴉的貪婪與笨拙，可是否也曾試圖將他人之美強行納入自己的評價體系，一旦不符，便斥之為“異端”？我們?yōu)榇瓶兹缸罱K的堅守與重生而動容，又可曾在自己所處的“籠中”，依然堅持梳理精神的羽翼？

楊麗萍與她的《孔雀》，如同一個靜謐而堅定的標尺，測試著每個時代的審美包容度。那些曾喧囂的爭議，如今大多已隨烏鴉的黑色羽毛，沉入時間河流的底部，了無痕跡。而《孔雀》依然在舞臺上，進行著它的四季輪回。春之萌動、夏之熾烈、秋之獻祭、冬之涅槃，每一輪演出都是一次重生，一次對“經典何以成為經典”的現場論證。

新季節(jié)總會到來。當最后一片雪花落下，被囚禁的羽毛在虛空中重聚，光芒從地底再次升起，我們明了：烏鴉的戲份總會謝幕，而孔雀的舞蹈永不終結。

偏見是烏鴉的羽毛，看似黝黑發(fā)亮，實則沉重且不屬于自己，終會在時代的疾風中零落。而美是孔雀的骨骼，寂靜生長，支撐起每一次無需解釋的開屏。走出劇場，我們當在心中自問：當面對不理解的美好時，我們是要舉起丈量的標尺，成為新的“烏鴉”，還是愿意放下成見，讓時間成為最終的裁判？

《孔雀》沒有給出答案，它只是年復一年地起舞，用身體的律動告訴我們：所有試圖囚禁美的牢籠，都將是時間洪流中最先被沖垮的砂石。